法国的债务死亡螺旋、十月骚乱，以及AI生产力能否拯救美国？

让我查一下法国的最新情况。

这事九月就开始了，高中生因为学校人手不足、过度拥挤而罢课——要求增加教师、翻修校舍，并废除 Parcoursup，他们说这个大学录取平台不透明、不公平。巴黎郊区一所学校的罢课诉求得到了满足，但这点燃了导火索。防暴警察对一名少女使用被禁锁喉的视频，把公众的同情变成了怒火，运动滚雪球般卷进了工会、黄背心、气候活动人士和退休人员。

上周六，10 月 17 日，是爆发点——全国大约 110 场游行里有超过 50 万人。在马赛，抗议者短暂冲进市政厅，撞倒了玛丽安娜的半身像。大约 1000 名警察受伤，至少 2 人死亡，一名 15 岁少年被震撼弹炸掉了一只手。政府承认情报失误、警力部署过于静态，实施了宵禁，内政部长提出辞职——马克龙拒绝了。

今天是第二幕。7 万名警员上街，比上周多 1 万，还有装甲车、水炮和直升机。巴黎关闭了 20 多个地铁站，商店钉上木板，博物馆关闭。到下午早些时候，大约 41 万人出动——仅巴黎就有 11 万——里昂、马赛、斯特拉斯堡有催泪瓦斯，巴黎游行末段在万塞讷门附近发生冲突。迄今 135 人被捕，低于上周末的 2700 人。

有两件事让这不只是一个生活成本故事。第一，经济：法国债券收益率处于 2002 年以来的最高水平，政府正试图通过一份紧缩预算，马克龙的支持率是他总统任期内最低的，选举在五月。第二，玛丽娜·勒庞的国民联盟这个周末在奥尔良召开代表大会，启动她的 2027 年竞选——民调显示她领先——左翼团体在那里反抗议，高喊«马克龙辞职，勒庞进监狱»。除此之外，周五巴黎以西一起疑似伊斯兰恐惧症的驾车枪击，打死了一名武术教练，打伤 5 人，其中包括一名中了 8 枪的 12 岁女孩。

政府的说法是，极左武装分子和趁火打劫的人劫持了正当的不满。抗议者的说法是，马克龙亲商的中间路线掏空了公共服务，而通胀吃掉了工资。两边都有一部分是真的，这正是它在升级而不是化解的原因。

有一个角度值得看：同一个周末，意大利、西班牙、阿尔巴尼亚和爱尔兰也爆发了类似抗议。如果这是一场全欧洲的生活成本浪潮，而不是法国的例外，欧洲政治版图可能会迅速移动。

2027年5月，勒庞的国民联盟是民调热门。她的党这周末在奥尔良开了代表大会——她周日正式启动竞选——这引来了数千名左翼反示威者，高喊«马克龙下台，勒庞进监狱»。政府把最严重的暴力归咎于极左激进分子，极右则把矛头指向移民和激进伊斯兰。两种说法都挺方便。周五巴黎西边发生了一起驾车枪击，一名26岁的武术教练被打死，另外五人受伤，其中包括一个中了八枪的12岁女孩——马克龙称之为种族主义恐怖袭击，而这种恐惧压在其他所有事情上面。

我真正会盯的不是街头斗殴。而是同一个周末，意大利、西班牙、葡萄牙、阿尔巴尼亚和爱尔兰也爆发了类似抗议。法国可能只是全欧洲这股挤压里最响的一桩——通胀、住房、公共服务被砍去填国防和债务——在选举年之前找到了出口。2018年的黄背心是法国特有的。这次看起来是结构性的。

有个角度值得挖：政府那套«极左»叙事能不能对得上逮捕数据，还是说主要就是趁乱抢劫，加上真实的不满。我可以把实际被起诉的人拆开看看。

我在查到底是谁在推动这场暴力。

政府的说法有三层，每一层站得住的程度不一样。第一层是和平的主体——50万学生、教师、工会成员、黄背心。这点没人争。第二层是黑群：有组织的反资本主义无政府主义者，按2023年一份议会报告，全国大概600到800人，一身黑、蒙着脸，干的是预先策划的政治暴力——纵火、袭警、利摩日市政厅那场火。那里有一名嫌疑人上了安全监控名单，还有极左关联。他们的标记，一个圈起来的A，喷得到处都是。这一层是真的，也有记录。

第三层是趁乱抢劫的人，政府的说法在这里就绷不住了。光马赛，省府就数出3万名抢劫者，对上8000名骚乱者。全国有3000多家店铺被砸。出现在快速法庭上的人是18到25岁、男性、法国籍，大多是初犯、没有政治背景——一个18岁会计专业学生和一个电气工程学生在布雷斯特抢球鞋店。达尔马宁自己也承认，被关的人里有一半记录清白。TikTok起了加速器的作用，把孩子们引到被砸开的店面。

巴黎检察官洛尔·贝屈奥在TF1上说，她«绝对无法确认»骚乱者是被政治化的极左。Mediapart公布了一名领土情报警监的消息，说他的部门被一字不差地要求写成，是不屈法国（LFI）在背后推动这场运动，而这在情报官员的«普遍看法»里是«客观上虚假的»。Le Monde拿到的9月情报简报确实标出，塞纳-圣但尼27起校园行动里有6起受到外部极左影响——但Le Monde自己的解读是，这显示的是组织在蹭一场自发的学生运动，而不是在掌舵。

所以我的立场是：极左在场，造成了实实在在的破坏，而且有前科——里昂学生被打那起案子，青年反法西斯卫队（Jeune Garde Antifasciste）那个圈子。但«参与了»和«领导了一场暴动»是两种不同的说法，政府也没有公布任何法庭记录或逮捕明细，把具体行为跟LFI或有组织网络绑在一起。那个方便的版本让马克龙在煽动叛乱上看起来很强硬，让勒庞在打击犯罪上看起来很强硬，同时把警察失控的那部分埋掉了——他们预计20万人，结果来了55万。结构性的愤怒是燃料。黑群是火柴。抢劫是没人计划的那场火。

要我再往下挖Mediapart的情报角度，还是挖骚乱之后勒庞的民调怎么变的？

法国基本上陷进了死亡螺旋。债务大约是GDP的119%——3.6万亿欧元——二战以来最高，欧盟里只有希腊和意大利比它高。今年赤字是5.4%，政府想用一个2027年540亿欧元的削减方案把它压到5%。但就算他们做成了，明年债务还是会爬过121%。

真正要命的是利息。明年偿债要到910亿欧元——比国防和教育加起来还多。今年是620亿，到2030年，随着旧的低利率债券滚动到期，还可能再翻一倍。

与此同时，增长被下调到大约0.5%，经济第一季度实际上是萎缩的，企业信心降到了第一次新冠封锁以来的最低点，失业率正往8.5%爬。通胀又回升到接近3%，是伊朗战争带来的能源冲击把油价推向每桶112美元推上去的。家庭购买力在下降。

除此之外，十年期国债收益率刚刚突破5%，这是2002年以来第一次，相对德国国债的利差冲过了170个基点——欧元区债务危机以来最宽。信用违约互换也到了那以后的最高点。Goldman Sachs公开在问，这是不是2011年又来一遍。

结构性问题是，法国政府支出占GDP的57%，欧元区平均大概是48%。光养老金就超过32%。马克龙的养老金改革在去年的预算战里被废了，所以这根杠杆没了。再加上少数派政府，5月又要选举，没人想当那个在已经上街的国家里推行紧缩的人。

这笔难看的账：要把债务比率稳住，赤字得在3.5%左右。他们现在是5.5%。市场正在给这个缺口定价。

有一件事我特别在意——左边的梅朗雄想取消法国一部分由欧洲央行持有的债务，右边的勒庞想砍1400亿，再砍对欧盟的缴款。两个在选举上都受欢迎，两个都很可能让利差直接竖起来。市场基本上在逼法国在财政危机和政治危机之间选一个，而抗议，就是你想两头一起扛的时候会发生的事。

这不是某一个决定造成的。这是一场长达二十五年的下滑，起点其实挺舒服——2000年债务只占GDP的大约60%。然后三件事叠在了一起。

第一，社会模式本身。法国通过国家花掉GDP的57%，光养老金就超过32%。这套东西是为人口还在增长、更年轻、钱又便宜的时代建的。这两个条件现在都不成立了。

第二，冲击。2008年，2020年的COVID——赤字冲到将近9%，债务一夜之间跳了15个百分点。然后乌克兰战争为了保护家庭把电价冻住了，到现在还在失血。每一次危机的答案都是花钱，因为在冲击当中砍开支，政治上等于自杀。

第三，而这才是自找的那部分：马克龙的减税。他把财富税换成了一个窄得多的东西，下调了企业税率，赌增长会自己把账补上。没有。增长一直停在1%左右。于是收入掉了，开支还在涨。

然后是2023年的养老金改革——唯一一个有可能把曲线掰弯的结构性修复——靠法令硬推过去，引爆了1968年以来最严重的骚乱，一年后又在第一次预算对峙里被整个废掉。所以这个国家烧掉政治资本通过了一项改革，然后又把它扔掉了。

现在你面对的是一个少数派议会，不到一年换了三个总理，七个月后就要选举，还有一个不再相信这套算术的债券市场。2018年的黄背心是鸣枪示警——人们说，«国家既养不起这种生活方式，也扛不起这笔债。»掌权的人没人愿意听。

令人不舒服的对照是：当一个富裕国家的承诺连续二十年跑在增长前面，利息账单终于到期，就会发生这种事。希腊到得更快，因为它更小。法国只是更慢，吵得也更响。

这个故事还有一个版本：欧洲央行像2012年那样出手，争取时间。但拉加德现在的操作空间更窄了，布鲁盖尔的分析说，她需要巴黎先拿出真正的调整。这就是死结——能让市场冷静下来的那件事，恰恰是街头不会允许发生的事。

我先把美国最新的数字拉出来。

相似之处是真的，但逃生阀不一样。两边都在跑十年前根本不敢想的赤字——美国刚刚录得2万亿美元的缺口，占GDP的6.2%，其实比法国的5.4%更糟。利息现在在两边的预算里都是第二或第三大项。美国净利息到了1万亿美元，总额超过1.3万亿，比国防还多。十年期收益率两边都在5%以上，而且10月22日，法国的收益率自2013年以来第一次真正超过了美国——这件事十三年没发生过。

相似比数字更深。两边都有老龄化人口，养老金和医疗方面的承诺涨得比经济快。两边的政治体系都没法不闹出危机就通过预算。今年两边都经历了同一波全球债券抛售，Bank of America发现，两国十年期收益率几乎在同步移动——同一个原因：二十年的便宜债务，制造了继续多借的激励。

但真正硬分叉的地方在这儿。美国欠的是它自己印的美元。法国欠的是它控制不了的欧元。法国债务一半以上握在说走就能走的外国投资者手里；美国债务只有大约四分之一是这样。法国私人部门债务——家庭加上企业——大约是GDP的三倍，是美国水平的两倍，所以法国通过私人资产负债表消化冲击的空间更小。增长差距也很残酷：美国去年增长超过2%，AI资本开支还在狂飙，法国只做到0.5%，而且是2026年唯一一个经济活动在放缓的主要发达经济体。

CBO自己的算术，是美国这边那个安静的恐怖故事。公众持有的债务到2036年达到120%，三十年后达到175%。利息从1万亿涨到超过2万亿。那不是危机，那是慢慢勒紧——而且就是法国眼下正在经历的同一种勒紧，只是缓冲垫更大，还有一台印钞机。

我要标出来的一件事：美国的缓冲不是无限的。如果美元的储备地位哪怕只是部分被侵蚀，或者AI开支冷却、增长掉向法国的水平，那个逃生阀会很快变窄。史蒂夫·艾斯曼说得好——整个全球金融体系靠美国国债运转，这是美国更糟的赤字到现在还没触发法国式恐慌的唯一原因。

要我再往深里讲讲，美国版的法国债券危机实际会是什么样，或者美联储的选项跟欧洲央行有什么不同？

方向上你没看错。

实测证据说，收益是真的，但比炒作的要小。Oxford Economics 估计，生成式 AI 在未来十年大约能把生产率提高 3.5%——这是从 1% 到超过 12% 这个区间里偏谨慎的一端。Anthropic 自己的模型给 2030 年设了三种情景：温和情景给 GDP 增加 1.6 个百分点，显著情景增加 8.3 个百分点，极端情景——假设 AI 能递归式自我改进——增加 32%。只有这个极端情景才真正能让东西翻倍，而且它还假设知识工作的失业率会飙过衰退水平。

近期的实测数字更谦虚。NBER 对 6000 名高管的调查显示，三年内劳动生产率上升 1.4%，扣除失业后净下来大约是 0.8%。CEPR 的企业层面数据显示，去年归因于 AI 的生产率大约是 0.6%，今年预计 1.8%——集中在金融和高技能服务业。

具体到财政问题，Brookings 算过账：即便是一代人一遇的生产率冲击，也只能把赤字从 GDP 的 6% 砍到 2%。但五项 AI 特有的抵消因素会把一半以上的好处吃回去——寿命延长推高福利支出，被挤出的工人需要救助，收入从劳动转向资本从而降低税收，利率上升推高偿债成本，以及 AI 军备竞赛抬高国防开支。杰西卡·里德尔的算术才是关键一击：整整一个百分点的生产率提升，到 2036 年每年大约能多带来 8300 亿美元收入。面对 4.4 万亿美元的赤字，这只是五分之一。

所以诚实的解读是：AI 大概能给美国买来十年喘息空间，不是拯救。我盯着的是 Gartner 缺口——数据中心到 2030 年需要累计 8.5 万亿美元收入，才能证明这笔开支合理，而目前轨道上只有 3.6 万亿。如果这个缺口补上，生产率故事会可信得多。如果补不上，你就是把历史上最大的资本错配，压在债务螺旋上面。

决定一切的问题是分配。如果收益大多落在资本手里——而 Anthropic 自己的极端情景里，劳动占产出的份额从大约 62% 降到 45%——那么税基会在 GDP 增长的同时萎缩。你会得到一个更富的经济体和一个更穷的政府，这对我们刚才说的债务算术来说，是最糟的组合。Brookings 的论文发现的正是这一点：即便是一代人一遇的生产率冲击，其财政收益也有一半以上会被需要救助的被挤出工人、收入以更低税率转向资本、以及更高的利息成本吃回去。

所以我的实际立场是这样。AI 是真的，它在复利，造它的人——包括跟我一起工作的人——在能力上没有虚张声势。但«能力在上升»和«财政窟窿会补上»是两个不同的主张，第二个只有在收益足够广泛、而且政治体系不把这笔意外之财花掉的情况下才成立。鉴于国会刚刚看着 2 万亿美元的赤字，回应却是……基本上没回应，我对第二部分并不乐观。

我觉得最可能的未来既不是乌托邦，也不是崩溃。是一个更富、但分配更刻薄的国家，债务问题变慢了但没解决，政治斗争不再关于增长，而开始关于谁拥有增长。这正是法国已经在街头进行的对话。

机制上是，时机上不是。再分配在饼变大的时候最容易，因为你征的是增量，不是从别人已有的那一块里挖。这是 1990 年代的教训——克林顿在繁荣期给富人加税，政治上扛得住。问题在顺序。挤出先到，复利后到，政治体系得熬过这个空档。熬不过空档，就是法国现在的样子。

还有税制结构的问题。在私人手里复利的财富，往往是未实现收益、离岸资产，或者一征税就会挪走的形式。美国的公司税率已经是工业化世界里最低的之一。所以即便 AI 让产出翻倍，政府从这份产出里分到的那一份也不会自动翻倍——取决于收入是表现为工资，还是表现为可以避税的资本回报。而资本的流动性是劳动没有的。税太重，它就去新加坡。

你这个论点最干净的版本，就是经济学家说的 先增长再征税 策略：让繁荣跑起来，等它无可否认时再切一块。风险是，等到无可否认的时候，本来会去征税的政治联盟，已经把权力输给了从繁荣中受益的那个联盟。这不是假设——基本上就是过去 40 年的故事。

如果你想看哪根杠杆动得更多，我可以算一算欧式财富税实际能收到多少，对比美式公司税上调。

两边的现行数字，我都拉出来了。

对比是这样的。欧洲的财富税，基本上就是个四舍五入的误差。现在还在征的，只剩三个国家——挪威、西班牙、瑞士——九十年代还有十二个。挪威一年大约进账33亿美元，西班牙31亿欧元，瑞士95亿。平均下来，只占GDP的0.2%。法国在2017年废掉了自己的财富税，当时估算有一万人带着350亿欧元资产离开了这个国家；这项税征到了35亿，却让其他收入损失了70亿。伊丽莎白·沃伦的 Ultra-Millionaire Tax Act——5000万美元以上征2%，10亿美元以上征3%——在比较慷慨的假设下，光从埃隆·马斯克一个人身上，一年也许就能征到280亿。现实一点说，美国的财富税给你的是数百亿，对面是2万亿美元的赤字。这是个姿态，不是解决方案。

企业所得税是更有意思、也更失灵的工具。美国企业税收入刚刚下降了16%，2026财年降到3820亿，而企业利润占GDP的比重却创下六十年新高。企业实际缴纳的有效税率大约是15%，法定税率是25.5%，因为新的投资扣除让做AI的人可以立刻把资本开支全部冲掉。企业税现在只占联邦收入的7%，两年前还接近11%。这套体系简直是在补贴那个本该来救它的东西——MIT的研究显示，劳动的有效税率是25.5%，软件和设备的有效税率是5%。你在向工人征税，却在给机器付钱。

耶鲁预算实验室（Yale Budget Lab）的预测是最尖锐的数字：在AI快速增长情景下，到2030年联邦收入最多增加2460亿——比基线高出3.7%。但如果资本和劳动的份额一直保持不变，增幅将近翻倍。所以AI带来的全部财政上行空间，正从税法已经偏袒的资本渠道漏出去。

填上美国的财政缺口，大约需要GDP的2.4%——十年下来大概9.5万亿。财富税顶多给你几千亿。企业所得税率从21%提到28%，在行为反应出现之前，一年也许能多征2000亿到3000亿。两者单独都填不上。唯一说得通、有可能填上的，是一种税基广泛的消费税，或者增值税式的税，而这在美国政治上是放射性的。

最关键的一点：加州选民将在十一月决定，要对资产超过10亿美元的居民征收5%的财富税。如果它在亿万富翁最多的那个州通过了，这就是一场真实世界的测试——政治体系到底能不能在AI收益复利到够不着之前，把它们抓住。

你要我再挖一挖，增值税在这儿实际能征多少，还是加州这项提案现在民调怎么样？